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笔趣阁 > 李自成 > 第34节

第34节(2/4)

“在他们看来,咱俩虽然曾闹过意见,伤了面子,但是牙跟舌头还有时不和哩,何况是朋友相处这是家里的事情,不能因失大。目前大敌当前,同心协力还怕迟误,谁还记着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儿”

张献忠继续目光炯炯地逼着自成问:“可是,自成,有朝一日,打垮了明朝,咱俩终究要争江山呀难道天有二日么”

李自成完全没料到献忠会讲出这个问题,不禁身上出了冷汗。但是他用鼻孔冷笑一声,不慌不忙他:

“眼下是大敌当前,只有同心协力才有办法。至于打垮了明朝以后的事,远着哩,你未免想得太早了。”

“太早据我看,明朝也差不多到了山穷水尽地步,如今是勉强撑持,一旦要垮,很快。到那时,难道咱俩并排儿坐在金銮殿上”

“敬轩,我们两人都是在刀枪林中过日子,每次作战都躬冒矢石,谁晓得何时阵亡我们两个人倘有一个不幸阵亡,这难题岂非不解自解了么”

“要是咱俩都不阵亡呢”

“倘若托大之福,咱俩都不阵亡,那也好办。到那时,有一个人看见天命有定,自己争也无用,低首称臣,早弭兵祸,共建太平盛业,岂不甚好”

“要是都不肯低头呢何况你我,纵然有人肯低头,手下的将士们也不依啊怎么办”

“那也好办,不过多留下一些孤儿寡妇而已。”

“不是还得杀个你死我活么”

“到那时,如果没有别的和解办法,咱弟兄俩就堂堂正正地排开战场,见个高低,总比目前大敌当前,自己家里互相残杀强得多。再,不管你暗害我,或我暗害你,都只会使亲者痛,仇者快,失天下义士之心,留千载不义之名。假若你战败前去见我,不惟我不会下此毒手,连我的手下人也不会想到这里,除非他疯了。倘有人对我出这号孬主意,我会立刻砍掉他的脑袋。我向来做事情光明磊落,最恨的是当面做人,背后做鬼,阴一套,阳一套。我的部下决无人敢劝我做不光明磊落的事”

张献忠用拳头在八仙桌上猛一捶,从椅子上跳起来,:“好哇,这些话才真是痛快李哥,你得很真诚,也是英雄本色,叫俺老张听起来不能不佩服。”他向楼下大声叫:“拿酒来”

自成赶快阻止:“不用拿酒,咱们还有正经话没谈完哩。”

“俗话,喝酒见人心,一边喝一边谈,岂不更痛快”

“你知道我平素不大吃酒,今晚已经吃的不少了。”

“好,那就算啦。自成,实在的,这两年就吃了咱弟兄俩闹意见的亏”

“敬轩,你这一句话算准了。过去都怪我气量窄,脾气躁,所以弄得弟兄们犯了生涩,给官军以可乘之机,三年来我吃了不少亏,作了不少难,才知道铧是铁打的,一个虼蚤顶不起卧单,所以冒着路途风险来找你,要同你重新拧成一股绳儿对付官军。今晚你既然掏出真心话,以大局为重,不记前嫌,我的心就安了。我对你句老实话,有朝一日打下了天下,只要你张敬轩对百姓行仁义,对老伙伴大度优容,不要心存忌刻,诛戮功臣,我李自成愿意解甲归田,做一个尧舜之民,决不会有非分之想。我还要劝捷轩和补之他们都拥戴你像拥戴我一样。你放心吧,敬轩”

献忠摇着头,狡猾地微笑着,拈着胡须问:“真的”

“当然是真心话,我敢对天起誓。”

献忠往椅上猛一靠,哈哈地大笑起来。

“笑什么”自成问。“你以为我的不是真心话”

“俺老张不是孩子。枪刀林里混了十几年,刀把儿在手心里磨出茧子,肉屁股磨破了几副马鞍子,在这样事情上还不清楚你就是一口出二十四朵莲花不少一个瓣,咱老张也不信你如今打成光杆了,自然没有争江山的心;等到你羽毛丰满,还会想到拥戴俺老张么哈哈哈哈”

自成望着献忠微笑,心里:“不管你多么诡诈,只要你肯暂时同我合作,肯听我的活在谷城起义就成”等献忠的笑声一住,他不慌不忙他:

“敬轩,你对我的话没听清楚。我是,倘若你日后对百姓行仁义,对老伙伴大度优容,我就拥戴你。反过来,你要是不仁不义,不能解民倒悬,不用别人不会拥戴你,我李自成也不拥戴你。天王老子地王爷,人血一般红,倘若你不仁不义,不能救民水火,别人凭什么要拥戴你”

“这话倒有些在理,”

自成忽然脸色严肃,声调沉重他:“敬轩我虽然知道你一向直爽,可是你刚才的那些话也真是出我意外咱俩一起焚毁了凤阳皇陵,同当今皇上是不共戴天之仇。一旦满鞑子退出长城,朝廷能让你安生练兵么你如今困在谷城,上而受朝廷疑忌,不给职衔,不发关防,不给粮饷,下而受地方官绅讹诈,日日索贿,这处境实在不好。另外,众家起义兄弟,只要有点骨气的,谁不你不该投降不管你真降假降,别人可捣着指头骂你这样下去,别朝廷这一头你抓不住,连朋友也会失尽”

“我知道,我这一年是耗子钻进风箱里,两头受气。”

“可是,你竟然还想着咱弟兄俩日后争江山的事,这不是奇怪么假若有人再挑拨离间,敬轩,我劝你砍了他的脑袋”

献忠的脸红了,嘻嘻笑着:“李哥,你莫疑心。不关别人的事,是俺老张跟你着玩儿的。”

“近来我常常想着我们这些人为什么逼得造反,越想越不能半途而废。我的时候替人家放过羊,挨过鞭子;二十一岁的时候因欠人家的债,坐过几个月的牢,因为我坐牢,父母又气又愁,不久都下世啦,拿你吧,常听你的时候同张老伯赶着毛驴儿进川做生意,你现在还常骂龟儿子,就是你那时在四川学的,习惯了。有一天你们把毛驴儿拴在一家绅粮1大门外,绅粮出来看见地上的驴屎蛋儿,逼着叫老伯捧起来吃下肚去。老伯跪下去磕头求情,情愿把地上扫干净。可是那个恶霸绅粮不答应,硬逼着老伯吃下去几个驴屎蛋儿。从此老伯得了病,从四川回来不久就死了。敬轩,别咱们起义是为了救民水火,就咱们的私仇”

1绅粮四川人把大一点的地主称做绅粮。

献忠不等自成的话完,双目圆睁,眼珠通红,用拳头在桌上猛一捶,大声:

“我操他八辈儿老祖宗老子日后得了地,到了四川,非把那些绅粮大户杀光不可”

自成突然问:“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在谷城起事”

献忠正要回答,马元利走上楼来,笑着:“真是蠓虫飞过都有影,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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