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
李侔又接着:“至于李闯王如何在豫西尚未攻破一座城池,必有另外原因,尚不为我们所知。【网】善用兵者,神出鬼没,机变无穷。我们只看他如何行仁义,收人心,众百姓如何对他倾心,这就够了。”
红娘子见李信仍在犹豫不决,又:“晚饭时两起探马回来禀报,李仙风和陈永福将从开封前来,另一支官军也要从商丘前来,两支官军合起来有五千上下。另外,公子在杞县的几家仇人,哪一家的寨中也可出动几百练勇。这圉镇和李家寨决不是我们久留之地,非赶快离开不可。豫东一带,一马平川,四面受敌,也不是我们立脚的地方。究竟何去何从,请大公子赶快决断,我们好明天拔营。”
李侔也:“哥,你就决断了吧”
李信站起来,紧皱眉头,在书房中徘徊走动,准备下最后决心。他明白在杞县境内停留着耽误时间对他十分不利,也相信李闯王大概不是泛泛之人,但是他更明白,去投闯王,这是他兄弟和红娘子的一生大事,不能不特别慎重。过了一阵,他重新坐下,叹口气:
“我不是不想去投奔李闯王,也明白今日茫茫中原,除投闯王之外,别无更好的道路可行。可是,咱们投了闯王,就同他有君臣之分,只能始终相从,竭诚尽忠而事之,不能再有二心,更不能中途背叛。万一传闻与实际大不相符,我们就悔之晚矣。因为有此顾虑,所以我彷徨筹思,不能够立刻就下定决心。”
红娘子问:“大公子,你怎么知道传闻同实际情形大不相符”
“我不是完全不符,只是担心出人较大。常言道,忠臣不事二主,烈女不嫁二夫。我们一去,必须永作闯王忠臣,至死不渝,故此行关系至大,不能不十分慎重。我们此地距豫西七八百里,远至千里。远路没真信。倘若我们离闯王较近,闻见较切,那我就不会多此顾虑了。”
李侔:“可是事不宜迟,必须赶快决定才好。”
李信仍在考虑,没有做声。红娘子和李侔都心中认为他的顾虑是有道理的,一个望着他,一个低着头,在沉默中等待他作出决断。忽然,他的眼睛一亮,望着李作问:
“我好像看见范宝臣已经回来,何不将他叫来一问”
李作被他猛然提醒,立即:“对,对。范宝臣已经回来,必然知道不少消息,应该叫他来一问便知。”
红娘子问:“范宝臣是谁”
李信:“他是敞宅中的伙计,家在汝州西南乡格料镇附近。一个月前他母亲病故,回家奔丧。今晚我看见他已经回来了。格料镇离伏牛山只有一百多里,见闻较近,必定多知道一些实情。”
李作:“不过他平日深恨士寇,也常骂流贼,也许会固于成见,不出真是真非。”
李信:“我也知道他平日常跟着旁人恨骂流贼,倒不妨叫来问问。纵然他抱有成见,从他的话里也能透露出一些实情。”
不过片刻,范宝臣进来了。这人约莫五十岁上下,三绝短须,面貌朴实,戴着重孝:帽子上和衣服上沿着自边,一双棉鞋也用白麻布包了鞋面。他原是在格料镇帮东家做生意,五年前因逃荒到省城投亲靠友,被介绍到菜根香酱菜园做伙计。李信团听他为人诚实,不肯半句假话,前年将他叫到李家寨来,分管一处庄田。他平日确实常骂“流贼”杀人放火,乱了大明江山,但是昨天从格料镇回来,看法变了。范宝臣告诉主人,李自成确实军纪严明,平买平卖,打开大户们的山寨后开仓放赈,救活饥民,饥民前去投顺的争先恐后,连他的村庄中也有几个人去投闯王。他又:
“大爷,二爷,李闯王的行事,真是古来少有,我活了大半辈子,从来没听有过这样行事的贼”
红娘子笑着问:“你怎么个古来少有”
范宝臣回答:“红帅不知,李闯王人马所到之处,贴出告示、揭帖,号召四乡百姓,不再向官府缴粮纳税,他自己也在三年内不要粮,不征税,所以除那些豪绅大户之家,没人不闯王好,把他看成救星。”
李信露出了欣然笑容,又问了几句话,叫范退出,然后对红娘于和李侔:
“好,吾意决矣”
“决定去投闯王”红娘子问。
李信:“不投闯王还投哪个决不迟疑”但是他又带着没有把握的神情看一看李作和红娘子,接着:“你们看,我们去投闯王,他会以诚相待么”
李作:“他那里正是用人的时候,我们千里去投,断无不受重用之理。”
红娘子也:“大公子可以完全放心。宋孩儿既是公子好友,去年秋天他在开封为牛举人的官司奔走,公子曾慷慨拿出几百两银子相助,我想这牛、宋二人必然是欢迎公子兄弟的。何况我早听李闯王胸怀大志,气度不凡,对读书人很是尊重。以公子这样大名,又兼武全才,他岂能不以诚相待何况我同闯王的夫人已有一面之缘,她是我的恩人。咱们去投闯王,高夫人见了我,必定十分欢喜。咱们一心一意帮助闯王打江山,还怕人家把咱们当外人看待”
忽听门帘一响,汤夫人像影子似的闪了进来,在灯光中显得特别惟件和虚弱,分明她的病体再也担不动心中的忧愁。李侔和红娘子赶快起身让坐。她在李信的对面坐下,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望着丈夫:
“你们决定投李闯王的事,我已经站在窗外听见了。”
李侔问:“嫂子觉得如何”
汤夫人叹口气,先向李侔看一眼,对着丈夫:“我原来指望你听从劝,同二弟逃往远方。我留在家中,不管抄家坐牢,由我独自顶住。我们汤、李两家还有不少亲戚、世交,迟早会将案情化大为。到那时,你们兄弟回来,纵然家产已经完了,还可以做朝廷的安分良民,守着祖宗坟墓,终老蓬荜”
李信插言:“梦话”
汤夫人接着:“我又想,你们虽然被逼造反,但要存一个招安之念,所以我劝告红帅贤妹”
红娘子插言:“我要你体提招安二字。”
李侔:“嫂子所想的都非善策。如今只能破釜沉舟,一反到底,才是上策,所以才商定去投闯王。”
汤夫人对李信兄弟:“你们落个从贼的下场,令我死不瞑目。我既然是你们李家的人,即令我死,也还要为你们操心。你们兄弟俩跟红帅贤妹率领几千子弟兵往伏牛山千里相投,料想李闯王必会倒屣相迎1。况且我也听人传,相国寺的来孩儿在闯王那里做军师,卢氏县的牛举人也去了。宋孩儿是你们的朋友,牛是大爷的丁卯同年,他们定能在闯王面前竭力保你们兄弟。在闯王麾下,望你们凡事心谨慎,不可大意。”略微停顿片刻,她又心事沉重地专对李信:“唉,有句话,请你牢记心上。自古树大招风,名高招忌。你同二弟到了闯王军中,纵然得到闯王十分信任,功成之后,也要及早引退,不可贪恋富贵。”
1倒屣相迎意思是极其热情欢迎。隋、唐以前,不用椅子,人们脱鞋席地而坐。有时为着急忙欢迎宾客,倒头穿了鞋子。